恍惚间,
一滴眼泪坠入心底,
如细针无声,
刺痛了灵魂。

我无法忘记
对你的思念——
那温暖的怀抱,
你低声哼唱的简朴儿歌,
那双粗糙却温柔的手,
轻轻抚过我的额头,
还有你一遍又一遍
讲起的故事。

恍惚间,
我想起离家多年,
在自己的世界里奔波,
竟常常忘记
远方的风景,
远方的故事,
远方的人,
远方的微笑,
和远方的爱。

我幻想,
你永远一头黑发,
我永远不会长大。
依然——
依偎在你的怀里,
听你唱那些
一辈一辈传下来的歌谣。

奔波的路上,
我忽然有些疲惫。
闭上眼睛,
那滴泪
从眼角滑落,
化入衣襟。

我低头看着
脚下的路,
默默向前。

一夜秋风,稻田便魔术般地铺满了金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谷物和成熟秸秆混合的醇厚气息。田埂上,放了学的孩子们在杂草丛中追逐蹦跳的蚂蚱,笑声清脆。而在镇政府的会议室里,气氛却有些凝滞。
徐一波站在一块边缘发黄的白板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袖口都有些磨损的蓝色衬衫。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但他的声音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们清水河的问题,是沉疴旧疾。河道弯多滩浅,淤泥堆积严重,夏天蚊蝇滋生、臭气熏天,雨季水位暴涨、年年威胁两岸村庄的安全。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积弊!现在,市里‘农村生态示范镇’试点计划是个机会,我建议我们立刻行动,先启动中心镇区河段的清淤和简易护岸工程试点。用最少的钱,办最急的事,让老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改变!"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只有老式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动,发出嗡嗡的噪音。
在座的乡镇干部,大多是四五十岁以上的“老基层”,听惯了各种蓝图规划,对“整治”、“工程”这些字眼有着天然的警惕和疲惫感。一位头发花白、资历颇老的副镇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年年都有人提这事,光打雷不下雨。能批下钱来最好,批不下来,还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王镇长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这股弥漫的冷气:"小徐讲得不错嘛,思路清晰,问题抓得准。这事,我原则上支持。"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徐一波身上,"不过——资金来源怎么落实?协调两岸村民青苗补偿、临时占地,会不会有阻力?还有,河道管理权限在市水利局,这块骨头可不好啃。这些,小徐,你都详细考虑过没有?"
"考虑过。"徐一波没有丝毫犹豫,从桌上拿起一沓打印整齐的材料,"王镇长,各位领导,我仔细研究了市里的试点政策,也电话咨询了市农办的同志。我们清水镇完全符合申报条件。他们同意我们先提交一份初步的实施方案,作为争取专项资金的依据。只要我们拿出切实可行的计划和前期动作,年底前拿到第一笔试点拨款,可能性很大!"
他顿了顿,目光在会议室里一张张或漠然、或审视、或带着点看好戏神情的脸上扫过,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我们不怕做事,就怕不做!清水镇,不能永远做望淮市的尾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会议室里更静了,空气仿佛凝固了。那句“尾巴”刺中了一些人的神经,有人脸色微变。
王镇长却笑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打破了僵局:"好!年轻人有冲劲,有想法,是好事!这样——"他看向徐一波,"小徐,你来牵头,联合村建办、农水站、镇中心小学、卫生所,组成个临时工作小组,尽快把实施方案拿出来。下周,我带你去市里跑一趟,找农办和水务局的领导当面汇报!"
"是!我马上落实!"徐一波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身体站得笔直,声音洪亮。
会议一散,人群像退潮般涌出。徐一波刚走出会议室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点慵懒和揶揄的女声:
"徐干部,你是来革命的,还是来当干部的?"
他回头。说话的是李玉婷,王镇长的秘书。她大概二十七八岁,身形高挑,穿着合体的浅灰色套装,妆容淡雅得体,目光却像带着钩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是来工作的。"徐一波笑了笑,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工作是做给人看的。你这份材料准备得挺扎实,"她扬了扬下巴,指向他手里的文件,"就是……有点太认真了。清水镇的水,可比你量过的河深多了。"她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喏,市里刚发下来的‘生态示范镇’补充实施细则,替你多抄了一份。"
"谢谢。"徐一波接过文件,触手微凉。他看着李玉婷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忍不住问:"李秘书,你对这事怎么看?"
李玉婷耸耸肩,动作优雅,带着点置身事外的疏离感:"我?我只负责打字、通知开会、给领导们倒水。你们男同志冲锋陷阵,指点江山,我嘛,在后面看看戏就好。"她说完,利落地转身,高跟鞋敲击着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徐一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因王镇长支持而升腾的热气,仿佛被一丝凉风吹散了些许。这个女人,像清水河上的一层薄雾,看不清深浅。
接下来的两周,徐一波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白天,他踩着泥泞的河岸,顶着秋老虎的余威,带着卷尺和简陋的仪器,在镇村交界的河段反复测距、画草图。汗水浸透衣服,泥点溅满裤腿。起初,路过的村民看着他这副狼狈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带着点看城里人出洋相的戏谑。但几天后,当看到他依然每天准时出现,一丝不苟地记录着数据,甚至挽起裤腿下到浅滩查看淤泥情况时,目光渐渐变了。有人默默递上一碗凉白开,有人主动带他去看上游年久失修的老堤坝,一位在河边住了一辈子的七十多岁老人,颤巍巍地翻出几张泛黄的老照片——那是当年公社时期修河工地的场景,塞到他手里。
"小伙子,留着,兴许……有用。"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期许。
临时工作小组的成员,起初对这个“空降”又较真的年轻人颇有微词,抱怨他事多、要求高。但在徐一波不分昼夜的推动和那份近乎固执的坚持下,也被裹挟着“卷”了起来。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劣质打印机的噪音不绝于耳。
一个月后,一份装订整齐、图文并茂的《清水河治理试点实施方案》完成,王镇长亲自带着他去市里汇报。回镇后的第二天,市政府的电话就打到了王镇长办公室:方案基本可行,同意立项!年底前先期拨付三十万元试点启动资金!
这个消息,像一声闷雷,在沉寂已久的清水镇政府炸开了锅。
一个刚来没多久的年轻大学生,竟然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独立推动一个市级项目落地,还拿到了真金白银的支持!这在清水镇的历史上,几乎是头一遭。“能干事”、“有本事”、“不简单”……各种议论和目光开始聚焦在徐一波身上。
与此同时,徐一波心中另一个想法也在萌芽。他悄悄联系了镇中心小学的校长,提出组建一个“清水青年志愿队”的计划。他利用业余时间,招募了十多位高年级学生,利用周末和假期参与图书整理、村容清洁、暑期为低年级孩子义务辅导等活动。他还尝试着联系了几位在外读书的大学生,动员他们假期返乡参与。
响应者中,就有镇小学民办教师苏敏。她比徐一波小两届,穿着一身素雅的碎花长裙,皮肤白皙,说话轻声细语,总是习惯性地微微低着头,像一株安静的含羞草。第一次见面是在镇图书室改造现场,灰尘弥漫。她蹲在角落,认真地擦拭着积满灰尘的书架,鼻尖沾了一点灰。
"你好,我是徐一波。"
"我知道你。"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眼神像山涧的溪水,清澈见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一起在堆满旧书的房间里忙碌。搬动沉重的桌椅,张贴新印的标语,将一本本散发着霉味的书籍分类、整理、编号。傍晚,当夕阳的余晖给简陋的教室镀上一层金色,他们常常坐在教室外的石阶上,讨论着给孩子们准备的教学内容,或者更远一些,关于乡村教育的困境与希望。有一次突降暴雨,浑浊的雨水从破损的窗框倒灌进刚整理好的图书室。两人二话不说,卷起裤腿,拿起水桶脸盆,一桶接一桶地往外舀水。等到雨势稍歇,两人累得直接瘫坐在湿漉漉的走廊上,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徐一波,"苏敏喘着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看你干这个挺在行,要不别当干部了,来当老师吧?"
徐一波望着檐下成串滴落的水珠,沉默了片刻,眼神坚定:"我以后能做的,也许……比当一个老师更多。"
苏敏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水的凉鞋,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徐一波的“风头”,也吸引了另一个人的注意。
王镇长的女儿王娜娜放暑假从南京回来了。她比徐一波小几岁,在省城一所艺术学院学舞蹈。她穿着时髦的连衣裙,烫着微卷的发梢,说话带着城里姑娘特有的清脆和一点点娇嗲,像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飞进了灰扑扑的镇政府大院。
在一次镇上组织的“青年文艺晚会”上,她作为主持人闪亮登场,光彩照人。而徐一波则被王镇长“临时抓差”,推上了评委席。
晚会结束后,喧嚣散去。王娜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拉住徐一波的胳膊:"走,带你去个地方!"不由分说,把他拉到了镇政府食堂后面一片僻静的小竹林里。她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两罐冰镇啤酒,踢掉高跟鞋,赤脚坐在冰凉的石凳上,仰头灌了一大口。
"我爸说你是个宝,"她侧过头,月光勾勒着她姣好的侧脸线条,眼神带着探究和一丝狡黠,"叫我好好认识认识你这位‘青年才俊’。"
"你爸那是给我压担子,看我年轻好使唤。"徐一波也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
"我看你挺轴的,"她歪着头,上下打量他,眼神大胆直接,"不像清水镇的人。是不是觉得……这地方太小,配不上你?"
徐一波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目光望向竹林外沉沉的夜色:"不,我觉得……我该回来。"
"理想主义者。"王娜娜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城里人的优越感,随即又笑了,笑声清脆,"不过,挺有意思的。"月光流淌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竹影里。那一瞬间,徐一波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几年前坐在大学操场边、对未来充满憧憬的自己。
秋末,试点河段正式开工。轰鸣的机械声打破了清水镇的宁静。镇上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在工地旁看了整整三天,浑浊的眼里闪着光,喃喃道:"这么多年了,头一回……头一回看到有人真把这河当回事,动起来了。"
王镇长对徐一波的器重也日益明显。有时开部门协调会,他干脆让徐一波主持;甚至私下授意他,试着草拟下一季度的政府工作计划。
然而,在李玉婷那双冷静的眼睛里,这一切却带着某种危险的信号。
某个工作日的傍晚,暮色四合。李玉婷站在办公楼顶层的露天阳台,望着远处收割后空旷的田野,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徐一波端着茶杯走过来。
"你这匹马,"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冰凉的针,"跑得太急了。小心……前头有看不见的坎。"
徐一波望着她挺直的背影,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杯中温热的茶水。
"王镇长是欣赏你,这没错。"她终于转过身,目光幽深,像两口深井,"但你也该知道,镇上的水,不止你眼前这条河那么浅,底下……深着呢。"
"我知道。"徐一波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但如果一开始就怕水深,就永远没办法过河。"
李玉婷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嘴角忽然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角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干净而凌厉:"那就……祝你好运。"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清晰。
徐一波独自站在渐深的暮色里,看着远处。清水河在夕阳余晖下泛着粼光,平静的水面下,似乎正悄然酝酿着新的、未知的漩涡。

2000年夏天,清水镇的太阳格外毒辣,地面似被烧得冒烟。镇政府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枝叶婆娑,努力为石凳和长椅投下点稀薄的阴影。徐一波拎着磨损的帆布包,汗水沿着鬓角流到脖子上,廉价的白衬衫湿透,紧紧贴在后背,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
他站在镇政府的门口,铁门锈迹斑斑,望着那个斑驳脱漆的“清水镇人民政府”大字招牌,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离开多年、如今又决心回来的地方。背包侧袋里,硬皮笔记本夹着一页折痕很深的纸——那是他大学时画的“清水镇未来规划草图”,上面稚嫩地勾勒着图书馆、新校舍、清澈的河道。
"江苏大学本科毕业,放着大城市的工作不去,跑回咱这穷乡僻壤,图个啥?"父亲临走前的叹息又在脑中回响。
但他不是为了图什么。他是真的想做点事。记忆里,母亲带他坐颠簸的拖拉机去镇上买盐,穿过能把人五脏六腑都颠出来的烂泥路;上学时,老师像走马灯,一个学期换三四个,教材都得东拼西凑。那时候他就想:等我长大了,要让镇子变一变,哪怕只是一点点。
现在,他回来了。
"徐一波同志是吧?走,王镇长在办公室等你。"一个中年男人擦着汗快步走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制服,胸前挂着磨损的工作证,"我是办公室的小于。"
徐一波点头,"谢谢你,小于同志。"
"叫我小于就行,这里不讲究那些。快走吧,镇长那边催了好几次。"小于笑着带路,笑容里带着点程式化的殷勤。
穿过幽暗的走廊,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劣质水泥地砖,墙上刷着早已褪色发白的标语:“发展经济为人民,建设家园靠大家”。劣质油漆味混合着灰尘和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心里一阵沉甸甸的感慨:城市已然天翻地覆,这里仿佛还固执地停在九十年代初,时间在这里粘滞了。
王镇长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虚掩着。小于敲了敲门,声音不大不小,"王镇长,人到了。"
"让他进来。"屋里传来一个低沉、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
徐一波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靠窗一张老式深褐色办公桌几乎占了一半空间,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短袖的确良衬衫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精明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笑。
"徐一波同志,欢迎回乡!"王镇长站起来,绕过桌子,握手有力而短暂,"我听说你是镇上二十年来第一个正儿八经的本科生。回来好啊,家乡需要你们这些有知识、有情怀的年轻人。"他的目光在徐一波脸上逡巡,像在评估一件刚到的货物。
"谢谢王镇长的接纳。我是土生土长的清水人,希望能为镇里做点实事。"徐一波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坚定。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仿佛这样能撑起那份沉甸甸的理想。
王镇长点点头,坐回宽大的皮椅:"很好。现在镇政府的干部队伍年龄偏大,平均学历偏低,确实需要新鲜血液。你先熟悉熟悉环境,办公室和文教口都缺人手,安排你暂时挂职协助。清水小学那边情况比较复杂,也可以多走走看看。"
"好的,我服从安排。"徐一波答得干脆利落。
"别太拘谨。"王镇长笑了笑,拉开抽屉,拿出一包软盒南京烟,"抽根?"
"我不抽烟。"徐一波摆手。
"好,好,小年轻有自律,好习惯。"他点头,目光中那丝审视的意味并未褪去,反而更深了些。
谈话不到二十分钟便结束。徐一波被小于领着,来到政府大院后排的一排低矮平房。小于推开其中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喏,这儿,原来是老会计住的,简陋点,但还算干净。"
确实简陋。一张吱嘎作响的单人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旧书桌,一把布满油污的台式风扇,还有一面水银剥落、映出扭曲人影的方镜。唯一的窗对着镇中心小学的红砖围墙,远处是绵延的青绿稻田,在毒辣的阳光下蒸腾着暑气。
徐一波放下背包,推开积满灰尘的窗户,一股热浪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涌进来。他小心翼翼地从背包侧袋抽出那张折痕很深的“规划草图”,摊平在斑驳的书桌上,用茶杯压住一角。图纸上那些天真的线条和标注,在眼前这片真实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风景映衬下,显得有些刺眼。
这就是他的起点,他的战场。
接下来的日子,他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镇政府、村委、学校之间来回奔波。面孔是陌生的,业务是繁杂的。有些村支书对他这个毛头小子爱答不理,眼皮都懒得抬;也有人私下嘀咕,揣测他是上面哪位领导的“关系户”。他装作不知,白天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文档和报表里,试图理清这千头万绪的基层脉络,晚上就着昏黄的灯光,啃读枯燥的政策文件和泛黄的村志。
现实给他上了第一课。账面上的“扶贫款”需要经过层层关卡、无数签字才能落到真正需要的村民手中;一项看似简单的修路工程,协调村民土地、跑审批材料、应付各方“关心”,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跋涉,还要时刻提防着有人从中揩油;小学的课桌缺胳膊少腿,孩子们的作业本垫在膝盖上写,教导主任老赵一边抽着劣质烟卷,一边拍着桌子骂娘,抱怨拨款报告递上去大半年,石沉大海。
"这和我在大学课堂里学的《行政管理学》、《公共政策分析》完全不一样。"深夜,他在新买的笔记本上重重写下这句话,笔尖几乎划破纸页。一种无力感像藤蔓缠绕上来。
但他没有退缩。他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试图从这混沌中寻找规律和突破口。他记下每位村干部的名字、职务、脾性——谁爱喝两口,谁开会习惯性迟到半小时,谁发言总爱打官腔。他甚至会偷偷记下会议上某位老油条抛出的、带着乡土气息的冷笑话,以便下次“偶遇”时能自然地“套个近乎”。
转机,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沉重。
一天上午,镇政府院子里传来一阵带着哭腔的争吵。一位年近六旬、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死死攥着一卷发黄的图纸,拦着村建口的人,声音嘶哑:“不能拆!那是我的课堂!我一辈子守在那儿!你们要建新村部,我理解,可哪怕就留最后一间房子,给我当个念想,行不行?”
徐一波闻讯挤进人群。老教师姓陈,是清水镇下面一个偏远村小教学点唯一的老师。村里为了建新村部,决定拆除早已废弃、摇摇欲坠的老教室。那几间破房子,是陈老师大半辈子的心血和寄托。
“我去看看。”徐一波主动请缨,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借了镇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摩托车,载着陈老师,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颠簸了快一个小时才到村里。接下来的三天三夜,他没回镇上。他挨个找村书记谈,找村民代表谈,找陈老师彻夜长谈。晚上,他就和陈老师挤在教室里那张用破课桌拼成的“床”上,就着咸菜喝稀粥,听老人絮叨着这间教室的历史,那些从这里走出去又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的孩子们。
陈老师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逝去时光的眷恋,也是对眼前这个肯听他说、肯为他奔走的年轻人的感激。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徐一波心头滚烫。
最终,他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保留原教室中最具历史价值、结构尚算完好的三间,改造为“村史陈列室”,其余空地用于新村部建设;新村部工程在原址旁重新选址,避开主要的老建筑。他连夜赶写了一份详实的报告,自己动手画了草图,附上他拍下的老教室照片和十几位村民签名的支持意见,赶在村建口强行施工前,递交给了王镇长。
出乎意料,方案竟然顺利通过了。王镇长在班子会上表扬了他“工作深入、方法灵活、有群众观念”。更重要的是,陈老师紧紧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周围的村民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真诚的敬意。
那天晚上,王镇长难得地在镇政府食堂的小包间请他吃饭。四菜一汤,一盘红烧肉油亮诱人。
"你小子,有点东西啊。"王镇长夹了一大块肉放到他碗里,语气带着长辈式的赞许,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考量,"不过,记住了,在镇上干事,光靠一腔热血不够。有时候,多一个朋友,少一份麻烦;少一个对头,多一条路走。"
徐一波笑着点头,把那块肉吃了下去,味道很香,却似乎带着一丝别的意味。"我明白,王镇长。"
他没有辩解。现实的复杂远超书本,但他心中那簇火苗,在陈老师感激的泪光和村民认可的目光中,烧得更旺了些。他相信自己还能坚持下去。
饭后,他独自走回宿舍。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他坐在吱呀作响的床边,翻开笔记本,借着昏黄的灯光写道:
"今天,在陈老师紧握的手和村民的目光里,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清水镇的一员了。也许我做不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至少,我可以修一条不再颠簸的路,保住一间承载记忆的教室,让一个孩子能在像样的地方读书。这,或许就够了。"
远处村庄的灯火零星亮起,在浓墨般的夜色中闪烁。田野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几声遥远的犬吠,划破这宁静。窗台上,那张“规划草图”在夜风中轻轻翻动一角。
这条路,他才刚刚迈出第一步,脚下的泥土,已开始显现出它本来的复杂质地。

你是否还记得,
那年少轻狂的他——
他曾放荡不羁,
他曾桀骜不驯,
曾眼中有光,
曾心中有风。

你是否还记得,
那少年英姿勃发的模样——
他曾意气风发,
他曾坚毅刚强,
笑声曾穿越时光,
梦想曾燃烧远方。

如今的他,
已不再年轻。
目光渐渐黯淡,
心境慢慢苍凉。

如今的他,
已开始老去。
鬓染风霜,
仍思念着——
那曾经的梦想
和那遥远的故乡。

春风一夜谢桃花,
游子天涯鬓已华。
烟柳几重遮故里,
万里云山隔家乡。

孤灯对影愁难尽,
寒风随声梦未央。
欲问归期是何时,
江北水暖月如纱。

天空飘着云,
我不知道——
哪一朵属于我。

她们都向远方飘去,
去往我心中的彼岸。

在天的尽头,
在海的那边,
只有我知道,
她的方向。

我知道,我活着,
是为了理想,
也为了爱情。

在现实与理想之间,
我总是徘徊不定。
唯有当教堂的钟声响起,
时间才会凝滞,
我才能虔诚地祈祷——
愿上帝听清我的心声,
让我自由穿行在
那纯洁的空间,
去幻想,去飞翔。

我活着,
与功名无关。
上帝曾低声对我说:
人间遍布阳光与花香。

执着地走着,
当我回到原点,
黑暗早已散去,
只剩下自己——
却照不出影子。

我似乎早已忘记了时间,
它总在不经意间,
悄悄从我身边溜走。

我似乎也忘记了爱情,
在反复的寻觅中,
它渐行渐远,归于沉寂。

我心中仿佛早已放下,
放下那个执念,
只为追寻那条遥远的路。

我独自站在路口,
望着远方,
心中浮现起
故乡的人,
和故乡的云。

某一个深夜,
仰望满天繁星,
我仿佛又回到了儿时——
牵着父母的手,
在乡间小路上,
蹒跚前行。

你——
是夏日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离我很远,
也离我很近。

近的是,
我早已将你藏进心里;
远的是,
我望不见你的身影,
也听不见你的心音。

我常常沉默叹息,
在深夜,
仰望星空,
凝望你——
只为寻一丝
心灵的慰藉。